没有下文的故事—12. 关于眼睛的进化论

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再次见到Z,但是生活总是充满了意料不到的惊喜。以及惊吓。刚从杂志社开会回来,就看到Z拎着箱子站在我的门口。和一年前的她没有什么太大变化,只是头发短了一点,Z满脸笑容的看着一脸惊讶的我。“你回来啦!我等你好久了!”Z依旧自来熟的对我说道。“你怎么….?”“厉害不?我告诉你我有神通!”Z说着摆出了一个美猴王的姿势。我打开门,正在犹豫要不要请她进屋,Z却自己拖着箱子走了进来。“哇,这是你家啊,比我想象中好很多么。”Z一边环顾着我家一边说。我还是一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样子,特别不习惯不请自来的做客。“两间卧室呢。正好,我就住这间吧。”“什么?!”听见Z的决定,我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你要住在我家?”“是啊,不可以吗?江湖救急一下嘛。”“不好意思,救急不了。孤男寡女没法儿共处一室,还是请女施主另寻住处吧。”Z听见我的回答,忽然到沙发上可怜巴巴的说道:“我就住一晚上,明天就走了。11点的飞机去巴西!”“巴西?你去巴西干什么?”Z这才告诉我,她的同事在报道里约奥运会期间,设备、钱包、护照全部被偷了,而且自己还食物中毒进了医院,她是去江湖救急的,顺便把同事余下的奥运报道工作做好。Z骄傲的说,这可是一次光荣而神圣的任务。但是这是预算之外的开销,报社只给她出了去里约的机票和住宿钱,国内的火车票和住宿全部都只有Z自理。“这个城市,我就认识你。你就帮帮我么。”Z说。听到这里,已经让我为难了。天色已晚,难道我真的要把一个女孩子赶到大街上过夜吗?Z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,在我欲言又止的时候,她已经打开了自己的箱子,从里面拿了一些N市的特产给我。收了人家的礼,又知道了她的难处,我只好认命了。“对了,你收到了我的照片了吗?”临睡前Z忽然问道。我点头。“有没有吓一跳?”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“我就说么,人眼看不到的东西,相机是可以看到的。被我说中了吧。”我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,一天的会议之后让我疲于管理表情了。“你是不是害怕了?”Z看着我的样子认真的问道。我摇头。“其实也没什么的,你们还是幸运的。”Z说:“至少看不到。”我寻思了她说的话,问道:“什么叫做‘至少你们看不到’?”“阴阳眼,听说过吗?”我点头。“有阴阳眼的人就能看到咯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“你有?”“我没说我有啊。”“那就是没有了。”“我也没说我没有啊。“那是有还是没有啊?”“你猜呢?” Z忽然开始跟我打起了哑谜。我失去了耐心,告诉她可以使用旁边的房间,让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。“你,”Z忽然又冲我房间说道:“不是独生子吧?”我走出了房间。看着Z。从一个陌生人的嘴里说出了一个自己的隐私,我虽然好奇,但是又有点气愤。好似自己的秘密被人打听并窥探到了,令人不悦。但问题是,她是从哪里得知的呢?沉默。各自揣着事情,却都不明表。“我瞎猜的。”Z憋不住说了一句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我忍不住问。这一次,轮到Z不知怎么回答了。又是一阵沉默,我只是盯着Z,而她只顾逃避我的视线。“知道也不告诉你。”Z嘀咕道。我厌倦这样不知所云的对话,和忽然闯入的“陌生人”,一时不知如何应对。自己和她说到底也就是一面之缘,虽然这之后也偶尔联系,但毕竟还是不相识的两个人。在一个熟悉的环境中突然一切都变得陌生了起来,我素日保持的平衡感被莫名其妙的打破了,这种感觉叫人不好受。且任由她这样吧,反正也是一晚上的事情。我只好转身回屋,并关上了房门,逃避式的假装一切正常。第一次让一个不熟悉的女性在我的家里过夜,不免紧张。这一夜虽然疲惫却辗转难眠,无法解开的问题在长夜中时隐时现,越是想为其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越是精神折磨着自己。不知道这一晚上在隔壁房间的Z是如何度过的,我,一夜未合眼。早上八点多的时候,我听见大门被打开又再次关上的声音。我确认Z已经离开了,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。或许昨天对她的冷漠有点过分了。我一边自责,一边打开橱柜拿咖啡杯。不见了!我仔细查看了所有角落,就是不见了。我跑进Z住过的房间,依然没有。机场!第一个出现在我脑海里的词就是机场。还有,还有巴西、里约、早上十一点的飞机。我迅速打开电脑查看航班信息。果然,从这个城市出发去里约的航班,早上十一点的只有这一班。我立刻下楼,拦到一辆计程车就狂奔向机场。一路上我不停的催促着司机,司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只顾着卯足了劲又是抄近路又是避开摄像头的把我送到了机场。我奔向问讯处,却只能说出Z的名字。机场工作人员一脸冷漠的解释道无法透露乘客个人信息,所以不能帮忙联系。无计可施,这个时候我只好使出我说故事的本领了。果然,不到五分钟,机场的广播就响了起来。“Z女士,从N市来的Z女士,您的未婚夫正在找您,听到广播请前来机场问询柜台… …”这个广播,我足足让他们播了五遍。但最终也没有等来Z的出现。两天之后,我收到了Z的邮件。大致内容是说她已经顺利到达了巴西,她的同事也平安出院了。并坦白她拿走了我的瓷碗,承诺在下次见面之前她会好好照顾好它的。然后竟对我说起了一段关于自己的往事。 Z的邮件是的,我有阴阳眼。从小我就发现了自己与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地方,我的母亲告诉我那是因为我的眼睛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那是因为我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我观察过人类的眼睛,我觉得它是人身体里进化最快的器官之一。就好像有人是近视眼,原因是长时间眼睛近距离的看东西,所以很快眼睛就进化成了使用者习惯的样子;也有假性近视,也就是说,如果调整的话它们还能变化回来,这真是最快的器官进化了。而我的眼睛,我想,是进化的太快了也太高级了,竟然能看到鬼。从我有记忆开始,亲戚、朋友和邻居就开始对我敬而远之。我还记得五岁的时候,我爷爷的葬礼上,我看着哭成一片跪拜的大人不解的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。他们告诉我,爷爷去世了。我却笑嘻嘻的说,才没有呢,你们被骗啦,爷爷就躲在房间里呢,刚才还和我说话来着。大家都害怕了,于是有人就对我妈说:“带她走,带她走。阴气太重了!”上小学的时候,我父母带我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公租房里,那时候的公租房都是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住着七八户人家。有一对年轻的夫妻住在我家对面,我时常串门去他们家玩。直到有一天,我看着那个阿姨问道,你们家的小弟弟去哪里了?阿姨问我,什么小弟弟?我说,就是一直在你们家的那个小男孩,怎么今天没见他跟着你回家?我只记得,这个阿姨惊慌的回家关上了门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对夫妻根本没有孩子,只有五年前流产过一次,据医生说是个男孩。以后每次见到我,他们都躲着我走,我甚至能听见他们在我背后议论:“怎么有这样一个孩子。造孽,真是造孽!”上中学的时候, 我已经学乖了很多,就算看到什么也不会再说出来了。但是,这其实是很困难的事情。大多数人觉得,鬼,一定是七孔流血穿着白色衣服的长发女人,但其实,大部分的鬼和我们一样。我们就是活着的鬼,鬼就是死去的我们。他们看上去和我们一模一样,只不过在另一个维度,所以,要分别他们是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,确实需要一些时间。特别是那些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了的人。记得有一次我在教室里,忽然一个满身是水的女人跑了进来。疯狂的在教室里一边叫着某个同学的名字一边跑着。起初我只是吓一跳,但是发现所有人都很安静,我就知道只有我才能看到。这个女人穿西装却披头散发,全身皮肤灰白而且有点浮肿,眼睛闭着,伸着手到处挥舞着在找寻着什么。我以为只是路过的“朋友”所以没有在意,结果一连几天都出现在教室里。渐渐的同学发现了我的怪异行为,总是在躲避或者大声惊叫。最后,我终于受不了了,我在教室里大叫了那位同学的名字,然后喊道:“你妈妈在找你!她在桥底下等你!”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同学的母亲是一个财团的继承人,被人绑架勒索无果后直接杀害抛尸了。但是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遇害,家人也正在忙着与绑匪交涉中。两天后,我从新闻报道中知道了,同学的母亲找到了,就在一个河岸浅滩处的桥下,已经死亡近一周,并且,被杀害前被人挖去了双眼。新闻报道之后,那个同学一个学期都没有再来。我也因为同学的舆论在学期结束之后,被家人安排到了英国留学。毕竟,谁都不想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一直被叫做“怪物”。在英国留学的生活,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日子。不知道是地域原因还是自然成长之后的改变,我看到鬼怪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的我,本想着就简简单单的这样生活下去。但是,却在我大学最后一次搬家时彻底改变了。我的房东是一个古板的英国老太太,但是由于房租便宜又靠近我的大学,所以我只好选择寄人篱下。直到一天晚上,我发现只有我们两个人住的房子里突然多了一个老头。一开始我觉得可能是房东的朋友,毕竟老头一直在和房东聊天。但时间久了之后我才发现,他们并不是聊天,而是房东在看电视,那个老头自己一直在碎碎念。我看着老头,他也惊讶的看着我,我才知道自己又开始看见“他们”了。那老头也是个固执的英国人,是房东太太的前夫,两人离婚已经十几年了。自从我看到他之后,他便开始来我房间碎碎念,用浓重的爱尔兰口音不停地说着让我帮帮她,让房东太太(他说的是“那个悍妇”)把他的怀表还给他。我一开始只能无视他,假装正常生活,结果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大,而且越来越凶。我被惊吓到了,只好找到房东太太向她说明一切。结果,这个不开明的老太太把我在那个大冷天赶了出去,还把我的所有东西都从窗户里扔了出来,押金也没退就直接抢走了我的钥匙。更糟糕的是,她竟然还跑到我的大学,对我的老师说我是一个女巫。大学毕业之后,我就回国了。也认命了。我决定用自己的眼睛干点更有意义的事情,所以,我去当了一名记者。在我的报道里总是有一些他人了解不到的信息,所以职业之路还算顺利。就在我决定接受事实,乐观的生活下去的时候,我遇见了你,和你的姐姐。或许对于你来说,我只是在街头随随便便向你搭讪的自来熟的一个人,但是你看不到的是,我真正会遇见你,完全是因为你姐姐。就像每一次的错觉一样,我一开始也以为她是活着的人,是你的女朋友或者妹妹,因为她看起来很年轻。但是,渐渐地我发现,她在人群中很孤独,因为除了我谁也看不见她。她来求我,希望我帮她做一些事情。但是很奇怪,她每次出现都很匆忙,而且说着说着就会突然消失不见,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。从她那里我能知道她对于自己的死亡并不完全了解,她非常担心你和你们的妈妈,而且希望你可以帮她做一件事情。她时常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或者幻觉之中,这也是为什么我来找你的原因。虽然具体什么事情她还没告诉我,但等我回去之后,我希望可以和你(你们)面谈。当然,这件事情结束之后,无论你怎么看我。我可以保证,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。PS:那天之所以要帮你拍照,是因为你的姐姐就坐在你的左边。虽然她很腼腆,我偷偷示意她半天,她才敢坐在你的旁边。Z真的有眼睛看不到的世界吗?Z的话,我应该相信吗?她,现在也在我的身边吗?我望向自己所在的房间,那些熟悉的东西再次变得陌生了。平衡被永久的打破了。我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无数个回忆画面,唯一不同的是,每一个画面中,不再只有我孤零零的面对这个世界了,还有她。如果再见面的话,我会对她说什么?她又想对我说些什么?如果,我用意念控制住我的思维和精神,不断地告知我自己,我想看到,我需要看到,是不是我的眼睛也有可能进化成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呢?我合上了电脑,闭上了眼睛。不知道。不敢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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