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下文的故事—14. 无可奉告的乘机指南

一位好久不见的编辑忽然给我打了电话,寒暄几句之后提出要见面。闲来无事,便答应了。他还是老样子,留着络腮胡带着一个鸭舌帽,穿着一件文化衫配牛仔裤,脚上踩着人字拖。有时候文人的品味也挺耐人寻味的。我刚落座,还未来得及提起旧事,忽见一个身材纤细高挑的女子走了过来,转眼间坐到了那位编辑的旁边。我仔细一瞧,这女子眉目如画、花信年华,我一时分了神。“这是我女朋友,R。”编辑介绍道。R生得一副江南女子的小巧面容,说话也是不失礼节。“您就是多川老师吧,我常听见您的大名,今天终于有幸与您见面了。”R说。忽闻美女这样夸奖,我也略显羞涩了起来。摆手想说“哪里哪里”,嘴里却又急着说“幸会幸会”,结果说成:“哪儿幸、哪儿行。”说完自己都咬舌头。叙旧,因为R的到来被打乱了。这位编辑曾经在一家畅销旅游刊物的杂志社里当高管,不想忽然国家一纸政策下来,原本的国企忽然就变成自营企业了,福利待遇大不如前。于是,他便自己辞职带着手底下的班底另起炉灶自己干了起来。之前的电话联系,似乎也是在试探我的情况,要与我商量去他那边工作的事情。“多川老师,您的故事我可看过。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R忽然忽闪着大眼睛看着我说。“别客气,你叫我多川就可以了。”我说。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您写过那么多故事,但您真的见过鬼吗?多川。”R问。“我?”我想了想,回答:“没有。”似乎没有给予R想要的答案,她看上去有些失望。“写鬼故事的不一定要见鬼,你看写婚外情的那些小说家,难道各个都出过轨?”编辑对R说。“咳咳。我也不是写鬼故事,主要是搜集一些有意思的故事。”我赶紧插一句解释道。“我就问问嘛,您不介意吧?”R又将话题转给了我。“不会,”我说:“你要是有有意思的故事也可以跟我讲讲。”R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,然后看了看身边的男友。“可以说吗?”R问。“当然可以,你说,说不定多川老师还会写成故事呢。对吧?”编辑看着我问。我无法用言语承诺什么,只好先用笑容搪塞过去。R是一名空姐,虽然年龄不大,飞行时间却已有三年多了。这一次令她犹豫的故事,是她刚入行第一次飞国际航班时遇到的事情。就在她担心是否能胜任这次国际之旅的工作时,发生了一件事情让她至今难忘,也让她至今恪守着前辈对她说的那些“规则”。R的故事其实,飞机一直都存在着一些乘客们不知道的事情。例如全球有25家航空公司的飞机没有“13号”航班,一些发生过大型事故的飞机会自行更改航班号,一架报废飞机上90%的零件都可以再循环利用,还有,行李舱里会偷偷乘带一些连机组成员都无法告知的东西,等等。而作为飞行老手,大家也都默契的在没有察觉之前不会特意告知新人,于是也就有了R接下来的经历。这是R的第一次国际飞行,是从B市飞往T国的航班,飞行时间为五个多小时。飞行前同乘的组长特意嘱咐她,并再一次的详细告知了机上的一些服务注意事项。开始的前两个小时比较顺利,在送餐之后,大家都聚在机舱后的茶水间里休息。这是一次红眼航班,机舱在乘客用餐之后暗了下来。大多数的乘客都利用这段时间开始倒时差休息,如果没有乘客按服务铃,下一次服务将是两个小时之后。R松了一口气,原来国际航班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困难。正在想着,忽然前座的服务铃响了。在幽暗的机舱中,闪烁着红色的光点。作为新人,R主动起身。刚走到机舱一半,忽然就遇到了颠簸。R一边扶着椅背前行一边保持应有的仪态。她走到了座位前首先关闭了服务等,然后询问乘客需要什么服务。但是,令她疑惑的是,这个座位并没有乘客。而旁边座位的乘客是个小女孩,女孩看着R似乎不清楚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但R还是简单询问了一下,女孩没说话别过头看向窗外。或许只是一个小故障,R这样想着。正打算往回走,一转身,与一个女人打了一个照面。R吓了一跳,失了分寸的倒吸了一口冷气。“那个座位是我的。”女人说:“能帮我倒一杯水吗?”R慌忙点头并道歉,然后向后机舱走去。再回到这个座位的时候,那个女人似乎睡着了。侧着脑袋,头发掩住了大半张脸。R小心翼翼的将前座的小桌板放下来,轻轻的将水放在了上面,再小声的对乘客说道:“女士,您要的水给您放在小桌板上了,请慢用。”然后便离开了。飞机上的时间仿佛过的很慢,想尽办法入睡或者看书打发时间,但是每每再看手表的时候,分针仿佛要用120秒才爬动一格。就在R百无聊赖之时,机舱里又响起了服务铃的声音。R再次起身走了过去。还是那个位置。水杯里的水喝完了,安静的放在小桌板上,座位上没有人。R并没有注意是否有人正在使用洗手间,或者离开座位。她关闭了服务铃,收好水杯、打起小桌板,转身,再一次与那个女人四目相对。“我还能再要一杯水吗?”女人说:“我要吃药。”“当然,”R再一次被吓到了。那个女人看上去有点虚弱,在昏暗的机舱中脸色暗淡,一双丹凤眼空洞无神,说话时候感觉也是有气无力。她穿着黑色的长裙,包裹着她瘦弱的像纸片般的身躯。她不时地咳嗽,伸出干瘦的手一只遮挡在自己的面前,一只放在自己的胸前。R很快端来了一杯水,那女人接过之后用颤抖的手拿出了药,又艰难的将水杯递到了嘴边,还没喝就撒了一些。“您需要帮助吗?”R好心的询问。女人摇头,便不再说话。R只好回到后机舱。36J,R特意记了一下座位号。因为还不适应长途飞行,也因为担心那位乘客的情况,R怎么也无法入睡,只好起身为自己做一杯咖啡。忽然一个小女孩来到了后机舱,R觉得有些眼熟,才想起她是坐在36J旁边作为的那个女孩。“需要什么帮助吗?”R询问。女孩看起来大约7岁左右,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,一脑袋的卷发看上去像是一个洋娃娃,她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R,然后说道:“需要水。”R看了一眼她手指的方向。不知什么时候,36J头顶的服务铃亮了起来,而自己却完全没有听见。R迅速倒了一杯水来到了36J,那女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加虚弱了。再一次回到后机舱的时候,R将自己的担心说给了组长听。组长看了一眼机舱情况,然后对R说道:“别担心,如果有事情随时来找我。”R感觉似乎得到了支持,更加积极地工作。晚上三点十二分,R被叫醒了。发现机组成员休息的休息,轮班的轮班,而叫醒自己的又是那个女孩。“怎么了?”R有些紧张的问道:“是妈妈不舒服吗?”女孩儿点头。R立刻跟着女孩儿来到了36J,那女人双手压在胸口,邹着眉头正在不停地咳嗽。R一边端来了水,一边叫来了组长。组长见状立刻与机长联系,并机舱广播寻求帮助,同时联系当地地勤安排救护。幸运的是,乘客中有一名护士。在简单的检查之后,发现这个女人是因为心脏病突发,但在机组人员和那名护士乘客的帮助下,病情终于得到了控制,在服下药之后休息了。距离到达目的地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,R回到了后机舱等待降落。“做的好。”组长对R说道:“如果不是你即时发现,这名乘客可能有生命危险。”R有点不好意思,解释道:“其实我只是有点担心,还好她女儿及时来和我说我才知道的。”机长看了看R,问道:“她女儿?”“嗯,就是坐在她旁边位置的那个女孩。”“是不是穿紫色裙子的女孩?”R点头。一周之后,坐在36J位置的女人致电来航空公司,并坚持一定要对R道谢。“非常感谢。”接到电话后这个女人一直不停的这样说。“不用客气,都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但这个女子还是继续说道:“说来也很不可思议,每每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都出现了。不管是需要水还是照顾的时候。所以非常感谢。”R更加不好意思了,说道:“这都是我们职责之内的事情,您不必客气,每一位乘客只要按服务铃我们都会尽心努力满足您的需求的。”“但,”这个女人说道:“我从来没有按过服务铃,所以才觉得很感激你的细心和及时的帮助。”R楞了一下。“这次打电话来只是想对救命恩人道谢,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乘坐你们的飞机。”女人在电话里说。“哦,”R回过神来:“也不光是我,还有很多人的帮助。我们的机组成员、那位护士乘客。对了,还有您的女儿,要不是她我也察觉不到您的危险情况。”R还没有说完,就被电话那头打断了:“什么女儿?”“您的女儿。坐在你旁边位置的那个女孩。”R说。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道:“我想您可能记错了。不管怎么样,请接受我的致谢。非常感谢。”很快,电话挂断了。R却仍然有些茫然,这时候正好组长进屋了,看到呆呆坐在办公桌前的R关心的问候了几句。R也没忍住,就将刚才电话里的内容对组长说了。组长并没有表示惊讶或者困惑,只是打开了自己的衣柜,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递给R。R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佛卡。“戴在身上,下次再飞的时候,放在制服内侧的口袋里。”组长说。关于那天的事情,组长并未再多说。后来,R也是通过其他空姐才知道,那趟航班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。原来两年前,在这趟航班上曾经有一名乘客在飞行时突发心脏病。机组成员一边紧急联系可临时降落的机场,一边机舱广播紧急救助。但是这名乘客并没有36J的那个女人幸运。坐的满满当当的机舱中,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施以援手,只能看着机组成员和那名乘客的家人无助的慌乱。凌晨三点左右,飞机终于落地了,在临时降落的机场上救护车已经等待多时,但那名乘客在飞机落地前已经没有了呼吸。那名乘客去世的时候才7岁,当时在场的空姐说,直到现在还能回忆起她父母在一边哭泣和撕心裂肺叫喊的画面,实在让人痛心。“可是一个小女孩?”R问道。“嗯,特别漂亮的一个女孩,跟娃娃似的。”有人说。“我还记得她穿着紫色的裙子,最后吃的是土豆沙拉。”还有人说。这个话题在伤感中结束了,但R久久不能平静。她查看了系统资料,当天她飞行的那趟航班中,36J旁边的座位——36L——并没有乘机人。R又查看了两年前的那期突发事件的资料,信息显示,那名去世的女孩坐的位置就是36L。“现在想来我依然觉得很感动,”R对我说:“或许是因为不想看到别人经历她的痛苦,所以才帮忙的吧。”我也沉浸在故事之中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后来,每一次飞行我都带着组长送给我的那张佛卡,按她说的就放在制服内侧的口袋里。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,但也没什么令人害怕的事情。”R说。飞机,这样一个交通工具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的,做的事情也就是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,但是承载的每一名乘客都有自己的故事。有的是带着激动的心情回家,有的是带着愉快的心情去旅行,有的是带着甜蜜的心情去探望,还有的是带着伤感的心情去离别。各种各样的心情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发酵着,在远离人群的高空中孤独的酝酿着。就像是一个一个的气球,有的安全到达,带着这些心情自由了;而有的则中途泄了气,唯独留下一个残骸一片回忆在空气中散开、弥漫,然后永远停滞于此。或许我们只是看不到而已,如若看到,在一个有限空的空间里又会有多少回忆和故事的影子呢?

发表评论

相关文章